当今青少年成长于一个变化更快、结果更难预先确定的环境中。升学选择更加多元，网络信息持续更新，同伴关系与未来规划也充满变数。波动性（Volatility）、不确定性（Uncertainty）、复杂性（Complexity）和模糊性（Ambiguity）构成了乌卡（VUCA）时代背景。VUCA情景会导致长期的持续心理应激。当外部情景难以预测、充满不确定性时，青少年能否理解和适应这种不确定性、调节由此产生的情绪，保持持续的积极行动，是这个时代青少年普遍面临的心理健康挑战。
“无法耐受不确定性”（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IU）指个体面对不确定情境或结果时，更容易出现消极认知、情绪和行为反应的倾向。围绕这一问题，近年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范方教授团队开展深入研究。在范方教授指导下，团队博士生叶灏贤作为系列研究的主要执行者，与课题组成员一同从学校心理健康实践中的真实问题出发，通过大样本调查、纵向追踪和网络分析等方法，逐步回答“如何更早识别风险、如何发现风险变化、为何近年来青少年焦虑抑郁更高发、为何焦虑与抑郁容易共现，以及哪些日常过程可能成为干预和支持的抓手和入口”等问题。
近日，国际权威心理学期刊Journal of Youth and Adolescence（中国科学院一区TOP，JCR Q1）、Epidemiology and Psychiatric Sciences（中国科学院一区TOP，JCR Q1）、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中国科学院一区TOP，JCR Q1）、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Journal of Anxiety Disorders等连续刊发了范方教授团队在该领域的研究报告。
01找到关键心理环节
不只是看“分数有多高”，还要理解青少年在未知中如何反应
IU总分反映了个体对不确定性的耐受水平，但同样的高分背后可能隐藏着完全不同的心理过程：有人更容易体验挫败，有人会反复做最坏打算，有人则在不知道结果时难以继续行动。团队2025年发表于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 的研究首次把青少年面对不确定性时的认知、情绪和行为反应放进同一个网络系统，结果显示，“灾难化信念（catastrophizing belief）”在不同反应类型之间具有重要连接作用；有向无环图进一步提示，“挫败（frustration）”和“行动受阻（work with hindrance）”等反应在估计的方向性结构中处于相对上游的位置。
这项研究的应用价值，不在于宣称已经找到某个“病因”，而在于把笼统的高IU拆成更具体、可以在日常评估中观察的反应环节。它提示学校心理工作在关注“一个孩子忍受不确定有多困难”之外，还可以进一步了解：面对未知时，他是否习惯作出灾难化解释？是否容易因无法确定结果而产生强烈挫败感？这种情绪是否进一步伴随回避、拖延或行动停滞？这些环节和机制的理解都可以成为后续纵向研究和干预工作的参考。
02识别正在累积的风险
从“一次筛查”走向“动态监测”
青少年对不确定的反应并非一成不变。团队2026年发表于 Journal of Anxiety Disorders 的三波研究在2,076名青少年中识别出三类IU发展轨迹。在调整社会人口学因素、基线IU及相应基线症状后，持续上升组在后续测量中出现较高焦虑或抑郁症状的可能性仍高于稳定组，而下降组的后续风险更低，该结果把风险识别从“现在有多高”推进到了“正在往哪里走”。对学校心理健康工作而言，一次筛查更像一张静态照片，而重复评估能够提供变化趋势：某个孩子当前IU水平不一定最高，但如果持续上升，就特别需要进一步关注。发展轨迹并不是固定标签，但能够作为是否需要追加评估、持续追踪与支持的发展性信号。
团队2026年发表于 Epidemiology and Psychiatric Sciences 的12个月三波次研究进一步跟踪了5,291名青少年。结果显示，在考虑基线症状等因素后，较高基线IU仍与之后更高的广泛性焦虑和抑郁症状水平相关，也与高症状状态的“新发”和“持续”具有前瞻关联；这些关联在不同性别和发展阶段中并不完全一致。
因此，真正适合实践的思路可能不是设定一个“一刀切”的高风险标签，而是在发展阶段、性别和既有症状等背景下综合判断IU的水平与变化。未来若将这种动态信息与学校常规心理筛查结合，有望帮助心理教师更早发现“风险正在积累”的学生，而不是等到明显症状出现后才启动支持。
03从单一症状到共病风险
理解为什么焦虑和抑郁常常一起出现
焦虑和抑郁在青少年中经常共同出现，但如果只分别看两种症状的高低，可能遗漏它们如何共同发展的信息。团队2026年发表于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的对2,076名青少年的三波追踪研究中发现，较高基线IU不仅与焦虑或抑郁单独上升轨迹的归属概率相关，也与进入焦虑—抑郁共同发展的风险型（Risk group）或易感型（Vulnerable group）轨迹具有统计关联。换言之，IU的意义可能不局限于某一种症状，而更接近一种跨诊断的脆弱性线索。
进一步，团队2026年发表于 Comprehensive Psychiatry 的大样本研究在53,872名青少年中比较高、低IU组的焦虑—抑郁症状网络。结果发现高IU组的横断面网络整体联系更紧密，跨时间网络中也观察到更多关联和更多由焦虑指向后续抑郁的跨域路径；其中，“无法控制的担忧（uncontrollable worry）”表现出较强的向外时间中心性。该结果为学校心理健康促进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面对焦虑、抑郁共病，需要进一步识别两类问题共享的风险过程。
04寻找可改变的支持入口
风险不是单向箭头：既要看反馈循环，也要回到日常生活
如果把IU理解成青少年个体固定不变的“脆弱特质”，很容易把问题归结为“这个孩子就是更容易焦虑”。团队2026年发表于 Journal of Youth and Adolescence 的三波研究使用随机截距交叉滞后模型，在3,562名青少年中将稳定的个体间差异与个体自身随时间的波动区分开来。结果显示，当某一时期的IU高于该青少年自己的通常水平时，其下一时间点的内化症状也倾向于更高；反过来，某一时期较高的内化症状同样能够预测下一时间点较高的IU。这意味着，更稳妥的框架不是问“到底是谁先造成谁”，而是关注二者是否会在发展过程中形成相互强化的时间反馈。对于实践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心理健康支持既不应只盯着“降低IU”，也不应只在症状端被动处理；更值得思考的是，能否同时改善青少年面对未知时的应对方式，并及时缓解已经出现的焦虑、抑郁症状，从而减少反馈循环持续累积的机会。
把视线进一步拉回可接近的日常生活过程，团队在 Sleep Medicine 发表的系列研究提供了另一条线索：一项在54,240名青少年的两波研究中，IU参与了负性生活事件与后续睡眠困扰之间的统计关联，并标记出了压力—睡眠联系更强的人群；另一项两波研究则发现，较严重的睡眠困扰与之后更高的IU存在前瞻关联，中介分析进一步提示自我控制可解释其中一部分联系。这些结果并不能说明“睡不好就会导致IU”，但它们把研究从难以直接改变的标签，推进到了更贴近日常生活的候选过程。规律睡眠、自我控制和日常压力调节都具有较强的实践可接近性，学校和家庭也更容易围绕这些过程提供干预和支持。
结语
与不确定共处，是VUCA时代重要的成长能力
不确定性本就是成长的一部分。青少年心理健康促进的目标，不是替他们消除所有未知，也不是把每一次担心都视为问题，而是帮助他们在答案尚未出现时，仍能保持思考、行动和不断调整，并在需要时知道如何求助。范方教授团队围绕青少年不确定性开展的系列研究，目的不是增加更多标签，而是把这一现实问题逐步转化为可测量、可追踪、可验证并服务实践的科学证据。下一阶段，团队将继续结合密集追踪和干预研究，进一步检验哪些过程真正具有可改变性，并探索更符合不同发展阶段青少年特点的心理健康促进方式。
代表性论文清单
†共同第一作者、*通讯作者
Ye, H., Bu, L., Zhang, J., Chen, D., Lin, S., Cai, Z., He, S., Wang, D.*, & Fan, F.* (2026). Beyond cause or consequence: 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and internalizing symptoms in a reciprocal developmental process during adolescence. Journal of Youth and Adolescence.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https://doi.org/10.1007/s10964-026-02401-1
Ye, H.†, Shi, X.†, Li, Y., Huang, Y., You, R., Zhang, X., Yu, Z., Li, H., & Fan, F.* (2025). A new way to conceptualize 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among adolescents: Embracing the network perspective.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 116(1), 89–107. https://doi.org/10.1111/bjop.12736
Ye, H.†, Zou, L.†, Shao, Z., Wang, J., Zhang, J., Liu, K., Zhang, Y., Wang, R., & Fan, F.* (2026). 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as a prospective predictor of generalized anxiety and depression in adolescents: Evidence from a three-wave, 12-month study. Epidemiology and Psychiatric Sciences, 35, e27. https://doi.org/10.1017/S204579602610064X
Ye, H., Liu, K., Zhang, J., Chen, D., Zhang, Y., Wang, J., Zou, L., Shi, X., Wang, D.*, & Fan, F.* (2026). 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predicts independent and joint trajectories of anxiety and depressive symptoms in adolescents: A three-wave longitudinal study.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408, 121842. https://doi.org/10.1016/j.jad.2026.121842
Ye, H., Wang, J., Zhang, J., Chen, D., Liu, K., Zhang, Y., Liu, Y., Yao, Y., Wang, D.*, & Fan, F.* (2026). Trajectories of 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in adolescents: Associations with anxiety and depression. Journal of Anxiety Disorders, 120, 103146. https://doi.org/10.1016/j.janxdis.2026.103146
Ye, H.†, Chen, D.†, Lin, S., Cai, Z., He, S., & Fan, F.* (2026). 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and symptom-level associations between generalized anxiety and depression in adolescence: A large-scale subgroup network analysis. Comprehensive Psychiatry, 149, 152730. https://doi.org/10.1016/j.comppsych.2026.152730
Ye, H.†, Huang, Y.†, & Fan, F.* (2025). Good sleep, good tolerance: Sleep disturbance predicts adolescent 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through self-control. Sleep Medicine, 136, 106813. https://doi.org/10.1016/j.sleep.2025.106813
Ye, H.†, Chen, S.†, Cai, Z., Jiang, N., Liu, Y., He, S., Chen, C., Zou, L., Li, Y., Huang, Y., Yang, L., & Fan, F.* (2024). Negative life events and sleep disturbance among adolescents: 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as mediator and moderator. Sleep Medicine, 117, 79–86. https://doi.org/10.1016/j.sleep.2024.03.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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