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经感觉到，在别人注视下做事，效率会变得不一样？有时表现更出色，有时却更容易出错。这种现象被称为“社会促进与社会抑制”(social facilitation/inhibition)。“他人在场”是社会心理学的起点之一，早在1898年，Norman Triplett就发现，自行车手在有同伴时骑得更快。此后的一个多世纪里，“社会促进”效应在无数场景中被验证，但其背后的“黑箱”机制始终众说纷纭。驱力理论认为他人在场会增强唤醒度，从而强化其优势反应。这导致个体在简单任务中表现增强，而在复杂任务中表现受损。分心-冲突理论则认为他人在场会分散个体有限的注意力资源，从而在加工任务核心信息与监控外围刺激之间产生内在冲突。动机理论进一步提出，他人在场引发了对评价的担忧，从而提升了动机水平，而这种动机会与任务特定的认知过程发生复杂的相互作用。然而，这些理论大多停留在行为描述层面。学习是一个动态、复杂、包含多个认知子成分的过程时，他人在场究竟如何影响其中每一个环节？是增强了我们对反馈的敏感度，还是改变了我们依赖的记忆系统？是让我们更灵活，还是更固执？尤其是在需要不断试错、灵活调整的“工具性学习”过程中，仍然不清楚。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2025年11月24号，华南师范大学封春亮研究团队联合北京师范大学罗跃嘉研究团队在Communications Biology上发表了题为Neurocomputational mechanisms of social presence effects on instrumental learning的研究成果，首次从神经计算角度揭示了他人在场如何通过调节行为适应(behavioral adaptations)、内部监控(performance monitoring)、选择坚持性(choice perseverance) 与工作记忆 (working memory)多个认知成分，从而促进个体的学习表现。
研究方法
本研究一共招募了47个参与者，23名参与者在独自情境下完成任务；24名参与者则在观察情境下完成任务，一名研究助理静地坐在他们身后观察。
图1 社会情境
研究采用“概率学习任务”，要求参与者在不同反馈有效性（高/中/低）条件下学习图片与按键的对应关系，在高有效条件下（100%），反馈完全可靠，按下对的按键一直给予正确的反馈；在中等有效条件下（80%），反馈基本可靠，但存在20%的反馈无效；在低有效条件下（52%），只有52%的反馈有效。
为了观察学习的动态过程，每个模块（block）分为早期和晚期学习阶段，每个阶段中的三种反馈有效性条件各包含25 个试次。
图 2 实验设计和实验流程
研究结果
结果显示，社会促进效应依赖于反馈的有效性。在高有效性条件下，他人在场显著提升了学习后期的正确率。这表明，当任务规则清晰时，他人在场如同一个“放大器”，帮助个体更好地利用可靠信息。
在中、低有效性条件下，他人在场并未带来显著的学习提升。尤其是在低有效性条件下，由于反馈接近随机，无论是否被观察，有效的学习都难以发生。
图3 正确率
同时，研究还发现了有趣的“赢则保持，输则转换”的策略。在高有效性下，他们能更有效地利用可靠的反馈来优化自己的行为。而在中等有效性下，他们则表现出更复杂的适应性：依然坚持“赢则保持”，但减少了“输则转换”。这是因为在此条件下，负性反馈并不总是意味着选择错误，盲目转换反而会受到干扰。这些结果表明，他人在场促进的是一种更具辨别力的反馈利用策略。
图 4 赢则保持，输则转换策略
进一步构建的强化学习模型结果发现：
（1）无论是否被他人观察，所有参与者都表现出对积极反馈更高的学习率（α_pos > α_neg）。这意味着，人们更看重“奖励”、更容易从成功中吸取经验，而非从失败中总结教训，表现出“积极偏见”。
（2）无论在哪种反馈条件下，他人在场显著提升了选择坚持性（τck: choice perseverance），即个体更倾向于重复之前的选择，形成一种“行为惯性”。
（3）无论在哪种反馈条件下，他人在场显著降低了遗忘率（f: working Memory），个体对已学到的选项价值的遗忘速度更慢，工作记忆的保持更强。
这些发现表明，他人在场不仅影响外显的行为策略，还调节了内部的学习过程中的认知偏好与记忆机制。
图5 参数的后验分布
进一步脑电分析发现个体做出正确反应后，在大脑前中部出现的正确反应负波(Correct response negativity），反映了内部表现监控。在高有效性条件下，他人在场的参与者在学习后期表现出显著增强的CRN波幅。这意味着，随着学习的深入，被观察的个体对正确反应的内部确认信号变得更加强烈。
图 6 目标ERP成分的平均波幅
在高有效性条件下，有他人在场的参与者的theta波显著降低。这表明他们不那么依赖外部反馈了，因为内部监控已经足够可靠。
图 7 theta 波结果
总的来说，脑电结果发现他人在场促使学习者从依赖外部反馈，转向依赖更高效、更成熟的内部监控。
研究结论
本研究首次从行为、计算建模、脑电三个层面系统揭示了他人在场影响工具性学习的多维度机制。研究发现他人在场通过调节行为适应，增强内部表现监控、提升选择坚持性和工作记忆方式，进而促进个体在明确任务环境中的学习表现。
这些发现揭示了他人在场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唤醒”或“分心”现象，而是一个涉及多个认知成分复杂交互的、由动机驱动的战略优化过程，这些结果强有力地支持了动机理论的解释。
这一发现不仅深化了对“社会促进”现象的理解，也为教育实践、人机交互、康复训练等场景中如何利用社会情境优化学习效果提供了科学依据。
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博士研究生黄创冰为论文的第一作者，格罗宁根大学博士研究生苏妍儿为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华南师范大学封春亮副教授及北京师范大学罗跃嘉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华南师范大学周然博士、硕士研究生杨斌杰、刘孜拓、刘宸岑、张鸾苏和李丽在研究中也承担了重要工作。
原文链接：https://url.scnu.edu.cn/record/view/index.html?key=529d282b75c9f88123b86780ee1c2090